不说“医生”、要称“顾问”，不提“药品”、要说“产品”，不看诊断报告、不用面诊病人，一份份量身定制的保健“良方”就能源源不断地开给求医者。这些包装成“专人定制的调理方案”，实则是先确定价格、后确定药方的“按价组方”游戏。
2024年7月下旬，上海市民刘先生在浏览短视频时，偶然点开一个保健品广告，简单查看后便退出页面。没过多久，刘先生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某健康调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不仅态度热情，还能精准报出刘先生浏览过的产品，以调理身体为由，主动邀约添加微信。
加上微信后，工作人员佯装专业问诊，耐心询问刘先生的身体状况。事实上，彼时刘先生本就身体欠佳，此次“问诊”恰好说中了他的病情。抓住刘先生的焦虑心理后，工作人员立即向其推荐了一套价值千元的产品套餐，并展示以往调理成功的案例，承诺一个多月即可见效，还提供一对一“专业健康顾问”指导服务。刘先生深信不疑，当即下单购买。
可服用一段时间后，刘先生并未感受到宣传的所谓效果。对接的王顾问随即以刘先生体质特殊、代谢紊乱、肠胃吸收能力弱为由，将无效原因归咎于个人身体问题，并主动为其预约“资深专家”陈顾问复诊。陈顾问沿用同类诊疗逻辑，说原有产品无法适配刘先生的体质，顺势推出价值7000元的升级版调理方案。
此后，陈顾问又陆续开出价值近2万元和8000元的产品，并严肃强调，“这是最后的核心巩固阶段”。刘先生咬牙全部买下，但越吃越觉得不对劲，不仅承诺的效果没有达到，反倒身体添了些小毛病。
2024年8月，在用完4套产品后，刘先生感觉自己受骗，向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报案。
公安机关侦查发现，这套环环相扣、运作成熟的手段，针对的不止刘先生一人。公安机关在多地展开抓捕，将以杨某、彭某为首的诈骗团伙抓获到案。
原来，这不是简单的“散兵作案”，而是公司化运作的“诈骗工厂”。自2023年4月起，杨某、彭某伙同刘某（即陈顾问）等人先后注册多家公司，划分多个职能部门，招募大量人员分工协作，分层级实施连环诈骗。
团伙核心作案流程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前端引流。销售人员通过短视频引流获取客户信息，假冒专业健康调理人员，以诈骗话术和大量伪造的康复案例博取信任，诱导被害人完成首次下单。
第二步是进阶收割。“健康顾问”和“资深顾问”轮番上阵，佯装指导用药、跟踪疗效，继而以被害人身体吸收不好、体质特殊等理由搪塞，刻意夸大身体问题，顺势推销价格更高的调理套餐。
多数被害人均是从小额消费入局，被话术裹挟后持续购买数千元至上万元的产品，受骗经历高度雷同。
该案涉案人数众多，且存在人员层级复杂、证据体量庞大、定性难度高等特点。该骗局极具迷惑性，涉案团伙披着保健品销售的“外衣”，向消费者寄送保健品、普通中成药等产品，极易与民事虚假宣传相混淆。区分涉案行为是民事欺诈还是刑事诈骗，成为案件办理的核心难点。
“民事欺诈往往只对产品功效进行局部夸大，而刑事诈骗的本质，是从根源上虚构整套诊疗服务能力。”办案检察官指出，区分二者的关键，在于判断涉案行为是正常售卖产品，还是借售卖产品之名行骗取钱财之实。
2024年10月，经公安机关邀请，浦东新区检察院依法介入该案，围绕诈骗流程、人员资质等核心问题引导公安机关展开侦查：一方面，及时固定话术文档、销售记录等电子数据；另一方面，仔细梳理、交叉对比被害人陈述与涉案人员供述，厘清团伙诈骗犯罪运作模式。
经查，涉案团伙所有销售人员均无医学诊疗资质与专业背景。所谓“个性化调理方案”，实则是“按价组方”——不看病情、不用面诊、无需诊断报告，只看被害人的钱包厚度，根据其消费能力，将药品、保健品随意搭配组成。预算高的，就多加几种产品，包装成“高端定制方案”，制造出物超所值的假象；预算有限的，就用廉价代用茶、压片糖果和普通中成药随意拼凑。
浦东新区检察院同步引导公安机关对涉案药品、保健品生产厂家逐一调查取证。多家厂家证实，涉案团伙销售的保健品根本不具备其宣传的治疗功效，部分产品的厂家供货价与团伙的销售价差价高达10倍至40倍。
办案检察官在讯问中发现，该团伙设有专门售后部门，负责排查销售人员的沟通话术是否出现药品、医生、根治、诊疗等敏感词汇，要求以产品、顾问、达到一定效果、调理方案等词汇替代。办案检察官表示，严谨的内部话术管控与敏感词规避操作，印证了涉案人员对自身行为的违法性具有明确认知。
截至2024年12月，涉案团伙“总业绩”近9000万元，杨某违法所得54万余元，彭某违法所得19万余元，刘某违法所得17万余元。
案件审查起诉期间，多名犯罪嫌疑人一起翻供，说辞高度雷同，均称公司合法、产品合规、前期供述不实等。
办案检察官通过审查电子证据，锁定了关键人物刘某。经查，刘某在取保候审期间，自建微信群，多次组织线上语音会议，编造“公司合法经营、有医师把关、笔录非法取证”等说法，要求群内人员统一口径，并删除全部聊天记录。据此，浦东新区检察院依法追加起诉刘某涉嫌妨害作证罪。
经浦东新区检察院先后提起公诉，法院陆续作出判决：2025年9月，刘某因犯诈骗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8万元；今年3月、5月，主犯杨某、彭某因犯诈骗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一个月、十年九个月，各并处罚金12万元、13万元，均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多名涉案人员已主动退缴部分违法所得。
办案检察官介绍，涉案团伙在引流推广、话术沟通过程中还非法收集大量被害人的姓名、年龄、身体健康情况等公民个人信息，海量数据长期留存于涉案电脑、手机以及后台销售系统中。该团伙借保健品行业发展风口，通过诈骗手段侵占群众财产，严重扰乱保健品行业经营秩序，损害食药安全领域社会公共利益。
据此，浦东新区检察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法院经审理，判令多名被告人彻底删除在实施违法行为过程中非法获取的公民个人信息，并向社会公众公开赔礼道歉。
据悉，截至目前，办案机关已查实该案涉案人员超200人，相关涉案人员均已进入司法程序，案件后续处置工作持续推进中。
（来源：检察日报·法治新闻版 通讯员：张子墨 漫画：韩俊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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